一九九二年的冬天,来得特别早。我记得那年的第一场雪落在十一月十七号,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,是因为那天我爸把最后一件值钱的东西搬上了别人的卡车。那是一台松下的二十一寸彩电,三年前他生意最红火的时候托人从深圳带回来的,花了八千多块。那天他只卖了三百块钱,连包装箱都没留下。

一九九二年的冬天,来得特别早。

我记得那年的第一场雪落在十一月十七号,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,是因为那天我爸把最后一件值钱的东西搬上了别人的卡车。那是一台松下的二十一寸彩电,三年前他生意最红火的时候托人从深圳带回来的,花了八千多块。那天他只卖了三百块钱,连包装箱都没留下。

“爸,电视没了,过年咱还看春晚不?”我站在院门口,手插在袖筒里,冷得直跺脚。

我爸没说话,把三百块钱叠成一个小方块,塞进贴身的衬衣口袋里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,领口竖起来,脸埋在里头,只露出一双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。那双眼睛以前是很亮的,厂里的人都叫他“王大胆”,说他眼珠子一转就是一个主意。

可现在那双眼睛像两盏快要熄灭的灯,昏黄、黯淡,透着一股子认命的倦意。

我叫王远志,那年十四岁,上初二。我们家住在辽宁鞍山一个叫八家子的地方,说是镇又不是镇,说是村也不算村,就是沿着铁路线长出来的一片居民区,住的大多是鞍钢的下岗职工或者做小买卖的散户。我爸王德胜不属于这两种人,他以前是倒腾钢材的,就是那种没有正经单位、靠关系和胆量吃饭的人。八十年代末那几年,他确实风光过一阵子,家里第一个装电话,第一个买摩托车,连我妈的嫁妆都换了三茬。

可风光的底子虚得很,就像用纸糊的灯笼,看着亮堂,一根火柴就能烧得干干净净。

九〇年之后,钢材市场突然就不行了。我爸跟一个南方人合伙做了一笔大买卖,把全部家当压进去,从鞍钢批了一批线材发往广东。结果货到了广东,那个南方人不见了,连带着我爸投进去的二十八万块钱一起蒸发了。二十八万,在那个年头是一个天文数字,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七八十年的工资。

后来的事情就像多米诺骨牌,一张接一张地倒下去。债主们闻着味儿就来了,有的好说话,给个期限慢慢还;有的凶得很,堵在家门口骂,砸玻璃,往院里扔砖头。我妈扛了不到一年就走了,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,只穿了一件自己缝的碎花棉袄。她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,嘴唇动了动,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,转身消失在了巷口的风雪里。

我没有怪她,那一年我才十二岁,但我什么都懂。

我爸也没有怪她,他只是在我妈走后的那个晚上喝了很多酒,然后就再也没有碰过一滴酒。他把自己关在屋里算了一夜的账,第二天早上出来的时候,眼睛肿得像桃子,手里攥着一沓写满了字的烟盒纸,对我说:“远志,爸欠了七家一共十九万三千块,爸得还。”

他说到做到。把摩托车卖了,把彩电卖了,把冰箱卖了,把洗衣机卖了,把家里但凡能搬动的东西全都卖了。他白天去钢材市场给人卸货,晚上去火车站扛大包,后来经人介绍去了一个私人开的小轧钢厂看炉子,一个月挣六百块钱。六百块钱,他留下五十块钱吃饭,剩下的全部还账。那些债主们见他这样,慢慢也就不闹了,有的甚至还劝他悠着点别把命搭进去。

可命这个东西,有时候真的不等人。

九二年秋天的时候,我爸开始咳嗽。他以为是感冒,扛了几天不见好,后来咳出来的痰里带了血丝。他也没当回事,说是在炉子跟前烤的,肺里积了火气。我不放心,缠着他去镇卫生院看了看,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夫听了听他的肺,脸色就不对了,把片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最后把他支出去,单独跟我说:“让你爸去市里大医院查查吧,越快越好。”

老大夫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,眼睛盯着那张X光片,手指在左上肺的位置点了点。那片阴影像一个不怀好意的墨团,洇在那张灰白色的胶片上,怎么看怎么碍眼。

我忘了是怎么从卫生院走回家的。只记得那天刮着大风,路边的杨树叶子早就掉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像无数根瘦骨嶙峋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空。我爸走在前面,军大衣的下摆在风里啪啪地拍打着他的腿,他走得很慢,像是每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。我走在他后面,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,忽然发现他的头发白了大半,可他才四十二岁。

到市里医院检查的结果,是最坏的那种。肺癌,已经扩散了。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主治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里,先问了我多大,我说十四,他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用一种跟孩子说话的口吻告诉我,你父亲的病很重,需要住院治疗,但治愈的可能性不大。他说得很委婉,但我听得懂他的意思——准备后事吧。

我没有哭,至少在那间办公室里没有哭。我甚至觉得那一刻的自己像个冷血的动物,脑子里转的全是现实的问题:住院要多少钱?家里还欠着别人多少钱?如果我爸也走了,我该怎么办?

这些问题像一把钝刀,在我的脑子里来回地锯。

我爸倒是很平静,好像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会是这个结果。他从医院回到家,第一件事不是躺下休息,而是翻出那沓皱巴巴的烟盒纸,看了看上面记的账,然后对我说:“远志,还欠老陈家一万二,老李家八千,孙大头还欠咱们两千——这是要回来的,加上你三姨上次送来的一千,拢一拢,把老陈家的先还了,剩下的……”

“爸。”我打断了他,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,“你先看病行不行?”

我爸愣了一下,然后就笑了。那是我记忆中他最后一次笑,笑得很难看,嘴唇干裂出了血,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。他说:“看啥看,看不好的病就别浪费钱了。”

后来的日子,我爸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。他不再去上班了,整天躺在床上,盖着两床被子还喊冷。我把炉子烧得很旺,屋里暖烘烘的,他还是冷。到了十二月中的时候,他已经瘦得脱了相,颧骨高高地耸起来,眼窝深深地凹下去,皮肤蜡黄蜡黄的,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旧报纸。

可他每天还是要下床一次,摸索着走到那张老式三屉桌前,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,把手伸进去摸一摸。那个抽屉我一直没打开过,不知道里面放着什么。有一次我趁他去上厕所,拉开看了一眼,里面只有一个铁皮盒子,上面印着“上海冠生园”的字样,盒子很轻,摇一摇也没什么声响。我犹豫了一下,没有打开它,又把抽屉关上了。

十二月二十三号,我放了寒假。那天晚上我煮了一锅棒子面粥,把煮得最稠的那碗端给我爸,他用勺子舀了两口就放下了,说咽不下去。然后他忽然抓住我的手,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快要死的人,指节咯咯地响,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在这一刻使出来。

“远志,”他叫我的名字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爸跟你交代个事。”

“你说,爸。”我趴在床边,耳朵凑到他嘴边。

“爸这辈子,对不起你和你妈。”他喘了一口气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“做生意赔了,把家败了,没给你留下啥。但有一件事,爸一直没跟你说。”

他的手握得更紧了,指甲掐进我的皮肉里,有点疼。

“你二叔,王德贵,在香港。”他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,像是将灭的余烬被风吹了一下,又亮了一亮,“当年你爷爷带着你二叔去了香港,走的时候你还小,不记事。你二叔后来托人带过信来,说他在香港混出了名堂,让爸过去跟他干。爸没去,拉不下那个脸……”

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在跟什么东西争夺说话的权力。

“爸现在想明白了,脸面值几个钱?你去找你二叔,就说你是王德胜的儿子,让他帮帮你。那是我亲弟弟,他不能不管他的亲侄子。”

他松开我的手,指了指那张三屉桌:“下面抽屉里……有个铁盒子,里头有你二叔的地址和一封信,你收好了,等爸走了……你就去找他。”

我说不出话来,眼泪终于没忍住,啪嗒啪嗒地砸在被子上。我爸见我这个样子,忽然就急了,他想撑着坐起来,胳膊肘支在床上抖了好几下都没撑起身子,最后重重地摔了回去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
“别哭!”他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,像是拼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,“王远志你给我听好了,你是王德胜的儿子,王家的种,不能哭!事情到了这一步,哭有啥用?哭能把钱哭回来?哭能把人哭活?”

他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整张床都在抖,我赶紧给他顺气,摸到他后背的骨头一根一根的,硌得手疼。等他咳完了,嘴角挂着一丝暗红色的血沫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被褥里,只剩下胸口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。

“去吧,”他闭上了眼睛,声音又低了下去,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响,“去香港,找你二叔。”

那是我爸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
他死在两天以后,十二月二十五号,圣诞节。那个洋节在八家子这种地方没人过,但镇上供销社门口的橱窗里不知什么时候贴了一张圣诞老人的画,红彤彤的,跟他走的时候灰扑扑的脸色形成了刺目的对比。我记得很清楚,那天早上我端了一碗热粥进屋的时候,他的手已经凉了。

我站在床边端着那碗粥站了很久,久到粥凉透了,久到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了昏黄。

然后我放下碗,走到三屉桌前,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,拿出了那个铁皮盒子。盒盖锈住了,我用改锥撬了好几下才撬开。里面是一层已经发黄的棉花,棉花底下是一封信和一个红色的塑料皮笔记本。信是二叔写的,确切地说,是一份不知道从哪里撕下来的信纸,上面用蓝色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:

“大哥,我在香港九龙红磡芜湖街XX号二楼,做五金生意。你什么时候过来都行,跟我联系。德贵,一九八六年七月。”

笔记本里夹着一张照片,黑白的那种,边角已经泛黄卷曲了。照片上有四个人:一个老头,一个老太太,一个年轻男人,还有一个三四岁的小孩。老头老太太我不认识,但那个年轻男人的眉眼跟我爸很像,只是更精神,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,站得笔直。那个小孩穿着一件小背心,光着脚站在地上,歪着头看着镜头,一脸的茫然。

我想那个年轻男人应该就是我二叔王德贵,那个小孩大概就是我了。

我把信和照片重新放回盒子里,把盒子揣进了军大衣的口袋。军大衣是我爸的,穿在我身上又大又长,下摆都快到膝盖了,但我没有别的厚衣服,整个冬天都穿着它。那件大衣上有我爸的味道,烟草味、铁锈味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属于重体力劳动者身上的酸涩气味。我把脸埋进衣领里深深地吸了一口,然后出门去处理我在这世上最后一桩未了的事——我爸的后事。

那几天发生的事情,我现在回想起来已经有些模糊了。只记得来了很多人,有的我认识,有的我不认识。三姨来了,抱着我哭了很久,说要带我回她家住。我说不用,我能照顾自己。老陈来了,就是那个欠他一万两千块的老陈,他蹲在院子里抽了一根烟,站起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,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塞到我手里,说了一句话:“你爸是个讲究人,这些账不用还了,这钱你拿着安葬你爸。”我数了数,一千块钱。后来的事情证明,老陈是个好人,他不但没再要那一万两千块钱,还帮了不少忙。

火化、买骨灰盒、办追悼会、下葬,所有的程序都是我跟着三姨和三姨父跑下来的。三姨夫是个老实人,在鞍钢当工人,一个月工资四百多块,家里也不宽裕,但还是帮我垫了不少钱。我爸下葬那天,天又下雪了,不大,细碎的雪粒子被风卷着打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我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,然后站起来对三姨说:“三姨,我要去香港找我二叔。”

三姨当时就哭了,她以为我疯了。她说香港在什么地方你知道不?坐火车要三天三夜,还要过海关,你还得办手续,你一个十四岁的孩子,你咋去?你去了咋找你二叔?你找到了人家认不认你?

三姨说的都是对的,但那时候的我听不进去任何劝阻。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我爸说了,让我去香港找我二叔。那是我爸最后交代给我的事情,我必须去办。

而且说实话,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。三姨家就两间房,三姨夫那边还有老人要照顾,我能去住几天,但不能住一辈子。我手里的钱,加上老陈给的一千,三姨留下的五百,还有我爸剩下的一点积蓄,拢共不到两千块钱。在八家子这个地方,两千块钱够我活一阵子,但活不了太久。我十四岁了,在农村已经算半个劳力,可我还要上学,我不想不上学。

去香港找二叔,听起来像个疯子的想法,但对我来说,那是唯一的出路。

办完我爸的后事,我花了一个礼拜的时间处理各种杂事。退掉了租住的房子,把能卖的东西全卖了,锅碗瓢盆、桌椅板凳、床单被褥,统共卖了不到两百块钱。我把那套军大衣送去干洗店洗了,花了八块钱,那是那件大衣穿在身上以来第一次被干洗。然后我去派出所开了户籍证明,去镇政府开了介绍信,跑到市里去办边防证和港澳通行证。

办证的过程比我想象的要困难得多,也远比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能独立应付的复杂得多。那个年代去香港不像现在这么方便,而且我没有任何亲属在香港的证明——二叔的信上只有一个地址,没有任何法律效力。办事员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大姐,她看了看我的户口本和我的脸,问了一句让我的心沉到了谷底的话:“你才十四岁,你家长同意你去香港?”

我说:“我没有家长了,我爸刚去世,我妈走了。”

胖大姐愣了一下,然后就把我的材料推了回来,说没有监护人签字不能办。我站在那个灰色的柜台前面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又转,最后还是被我硬生生地逼了回去。我把材料和铁盒子收好,说了声谢谢,转身走出了那间冰凉的办事大厅。

外面的天灰蒙蒙的,是那种北方冬天特有的灰,厚重、压抑,像一块怎么也拧不干的抹布盖在城市上空。我站在市中心的马路边上,看着来往的车辆和行人,忽然觉得自己像一颗被风吹起来的草籽,飘在半空中,落不到任何一片土地上。

可我没有时间沮丧。我在市里找了一个公用电话亭,翻遍了电话簿,找到了市公安局外管处的电话。打了三次才有人接,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像一个孩子,把事情说了一遍。接电话的是一个男的,声音很冷淡,说必须要监护人或者亲属出面,否则没有别的办法。我挂了电话,在冷风里站了很久,最终还是决定回八家子。

三姨看我回来了,以为我打消了去香港的念头,松了一口气。可第二天一早,我又走了,这次是去了鞍山市区,找到了一个在火车站认识的大哥。那人姓周,二十六七岁,是跑长途货车的,经常在八家子那边的装卸队拉活,跟我爸还算认识。我爸下葬那天他也来了,给了五十块钱的份子,我没舍得花。我找到他,跟他说了我的想法。

老周吸着烟,眯着眼睛听我说完,烟头在指间烧得只剩一个屁股了才掐掉。他说:“小远志,你想好了?你这要去香港,可不是去沈阳,那得办正经手续,你一个小孩儿,没有大人带着,根本办不下来。”

“我知道,”我说,“所以我想先到深圳,到那边再想办法。”

老周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里写满了“这孩子疯了”四个字,但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可能是对一个十四岁孩子身上那股执拗劲儿的某种敬意。他掐灭了烟头,从兜里掏出一支圆珠笔,在一个烟盒上写了一串数字,撕下来递给我:“这是我一个哥们的电话,他在深圳跑货运,你要是真到了那边,给他打电话,就说是我说的,让他帮帮你。”

我接过那张烟盒纸,叠得整整齐齐的,跟二叔的信放在了一起。

九三年一月十八号,农历腊月二十六,我坐上了从鞍山开往广州的绿皮火车。三姨在站台上哭成了泪人,三姨夫把自己的棉手套摘下来塞给我,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,里头是二十个茶叶蛋和十几个馒头。他张了张嘴,好像想说什么,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出来,只是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,那力道大得让我一个趔趄。

火车开动的时候,我没有回头。

三毛钱的站台票只能送到进站口,三姨和三姨夫站在站台上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了两个模糊的灰点,消失在北方冬天灰白色的雾里。我挤在硬座车厢的连接处,身边是一个编织袋和一个人造革的提包,提包里装着我的全部家当:两套换洗衣服、一双棉鞋、一把牙刷、一个搪瓷缸子、一个装着信和照片的铁盒子、一个藏在内裤口袋里的布包——里头是一千八百四十块钱。一千八百四十块,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财产。

车厢里挤满了回家过年的人。人挨着人,行李摞着行李,空气里弥漫着泡面味、脚臭味和劣质香烟的辛辣气息。我缩在靠窗的座位上,把军大衣裹得紧紧的,下巴埋进衣领里,眯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北方旷野。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,一块一块的没有尽头,偶尔有几棵瘦弱的白杨树孤零零地站在田埂上,像一个个沉默的哨兵。

我不知道火车要开多久,三姨说从鞍山到广州要两天两夜,中间还要在北京倒一次车。我没出过远门,最远只去过一次沈阳,还是跟我爸去卖货。但我不怕,十四岁的我不知道什么叫怕,或者说,害怕这种情绪在我心里已经没有位置了,那个位置被一种更强烈的东西占据了——那是一种孤注一掷的、近乎麻木的决绝,就像一个已经输光了全部的赌徒,最后的一枚硬币反而变得轻如鸿毛。

火车在第三天中午到了广州站。我从站台上下来的时候,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,耳朵里嗡嗡地响,鼻腔里全是铁锈和煤灰混合的腥味。我跟着人流走出了出站口,站在广州火车站的广场上,被南方的热浪劈头盖脸地打了一顿。

那是一种跟北方完全不一样的冷热。北方的冬天是干冷干冷的,冷得干脆利落,像刀子割肉;而广州的冬天说冷不冷说热不热,潮湿黏腻,像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毛巾捂在脸上,让人透不过气来。我穿着军大衣站在广场上,没走几步就出了一身汗,后背的衬衣湿透了,黏糊糊地贴在身上。

我把军大衣脱下来搭在胳膊上,开始找去深圳的车。广州到深圳已经不远了,但我不知道怎么去火车站,也舍不得打出租车。我在广场上转了几圈,找到了一辆去深圳的长途大巴,车票要三十五块钱。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上了车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,把编织袋和提包放在脚边,把军大衣盖在上面,抱着那个铁盒子,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

等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,车已经进了深圳。

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深圳。一九九三年的深圳,正是大建设的时候,到处都是工地,脚手架密密麻麻地戳在天上,塔吊像一个又一个巨大的铁十字架,在夕阳的余晖里闪着橙红色的光。马路很宽,车很多,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广告牌和刚刚冒出地面的高楼大厦,空气中弥漫着水泥、石灰和柴油混合的气味,那是一种属于建设者的气味,粗粝、蓬勃、生机勃勃。

大巴停在了一个叫罗湖的地方。司机说,这就是终点站了,要去香港的往前走就是罗湖口岸。我扛着编织袋提着包下了车,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的陌生街道上,身边是操着各种口音的行人,他们行色匆匆,没有人多看我一眼。我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,在人群中笨拙地穿行,不知道该往哪里走,也不知道该问谁。

我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着,不知道走了多久,直到一个巨大的建筑出现在我的面前——罗湖口岸。那栋楼在那个年代算是很气派的建筑了,米白色的外墙,大片的玻璃幕墙,楼顶上竖着几个红色的大字,写得工工整整的。大楼前面的广场上站着很多人,有的在抽烟,有的在看报纸,有的在跟穿制服的人说话,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复杂,焦灼、期待、紧张、兴奋,各种情绪搅在一起,像一锅煮开了的粥。

我站在广场上,仰头看着那几个红色的大字,心跳忽然快了起来。一关之隔,就是香港了。我二叔就在那个城市里,在九龙红磡芜湖街的某个二楼,做着五金生意。我来找他了,按我爸说的,我来找他了。

我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个铁盒子,冰凉的,沉甸甸的,像是揣着一个承诺。

可问题很快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——我没有边防证,没有港澳通行证,没有任何可以合法过境的证件。我在深圳的街头茫然失措,口袋里揣着一千多块钱和一张写着陌生地址的信纸,像是站在一堵没有门的墙前面,看得见墙那边的光,却找不到一条路可以走过去。

那个冬天,我十四岁,无父无母,身上揣着一个承诺,站在罗湖桥的这一头,望着桥那头灯火辉煌的城市,想不出任何一种办法能够跨越那道看似不存在的界限。

但我没有放弃。

我不知道的是,从那一刻起,我的人生才真正开始了一场旷日持久的跋涉——而这场跋涉的终点,远远不是香港,也不是二叔,而是某个我十四岁时还完全无法想象的、属于我自己的人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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